我父亲是当地远近闻名的裁缝，手艺好，口碑也好。

小时候，我并不懂得裁缝也是一门学问。在最初朦朦胧胧的印象里，父亲只是个爱摆弄布料的人。他那张宽大的裁剪桌上总是堆放着五颜六色的布料，从早到晚，父亲总是将一整块一整块完好的布料翻来掀去，然后画上线条，按着线条裁剪成若干小块，再缝制成品，最后由众多不认识的面孔取走。他经常对工友们唠叨：“当裁缝，最要紧的是量身要准，裁剪压线，缝制到边，不能少缝一步线，不能有丝毫马虎。”

父亲手艺好是镇里出了名的。无论来者是大腹便便，还是干瘦如柴，或是腰弯如弓、肩斜如坡的，只要父亲亲手缝制，衣服穿上肯定得体大方，无可挑剔。记得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当地公社的领导、工厂的头头、农场的脑脑，春节到了，添件衣裳，都上门来找父亲缝制。但也有些领导碍于面子，让人事先给父亲打招呼，父亲便按约定的时间登门量身，然后把布料带回缝制。他们说，穿上父亲缝制的衣服，精神帅气，身价倍添。

那时，民间流行一种说法：百业不如手工业。言下之意是，裁缝、理发、打金、镶牙，要比当工人胜出一筹，这不仅仅是因为收入比工人多，还能自由自在，不受上下班时间限制。于是，一次，父亲一边裁衣服，一边对我说：“你长大后，跟我学裁缝吧！”我霎时一愣，心想：“让我也学这种活儿，一辈子哪还有出息？”又不敢顶撞他，便撅着嘴，默不作声。父亲显然窥透了我的心思：“咳，看样子你还看不起这门手艺喽！”他停住正在裁剪的一条裤子，望着我：“来，你试试。”我正憋着一股气，便不假思索，模仿他平日的样子，将那条塑料尺绕在脖颈上，用力抓起那把沉重的大剪刀，沿着那块布料上父亲画好的白线使劲推，没想到布料没剪开反而卡在刀口上。情急之中，我连忙将剪刀退出，赶紧用手抚平那处打皱的布面，再重新来。这次，剪刀虽然切入了布料，但那剪刀突然犹如一匹脱缰的野马，把持不住，直往线外“奔”，根本不与画线沾边。“停，”父亲在一旁眯着眼哈哈大笑，“再剪，这布料要作废了，让我来。”他接过剪刀，嚓、嚓、嚓，不一会，方圆不一、大小不同的布块便展现在我的面前，唯有其中的一块像狗咬似的凹凸不平，仿佛是我年少轻狂的标记。父亲随手拾起尺子除去桌面上的布屑告诉我：“裁剪，心要静，眼要尖，力要匀，分心就会偏线。”之后，父亲利索地卷起那些布块来到一辆乌黑锃亮的华南牌缝衣车上，哒、哒、哒地缝制起来，一边说：“其实做什么事都要注意掌握规律，看似容易上手难，就是因为没找到规律。”我呆呆地站着，两颊如烙铁一样发烧。那一刻，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我的裁缝父亲。

山区小镇的裁缝，多数时间是坐班等客，有些时候，要服从公社的安排，带上裁缝“家伙”到乡下“蹲点”一段时间，为当地的黎族百姓服务。那时，我家离缝纫工厂不过50米，但每天中午，父亲总爱在缝纫工厂他那张裁剪桌上午休，春夏秋冬、寒来暑往，始终如此。开始我大惑不解，以为缝纫工厂凉爽舒适，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，原来父亲是在坐班等客，方便中午前来缝补衣裳的客人。有时，缝制衣服的人过多，衣服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内交付，他便向客人道个歉，然后挑灯夜战，第二天一大早给客人送去。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，有年腊月，镇上一户人家娶儿媳，请父亲为男女双方缝制结婚礼服。量完身回到家，父亲突然感觉全身发软，高烧，头痛，走路摇摇晃晃。母亲心疼父亲，劝他歇息几天，父亲摇摇头：“结婚是一世的大事，人家择了日子，怎么能耽误！”他找来毛巾，浇上凉水，紧紧裹住头，坚持了整整两天，把礼服做完。婚礼举行那天，新郎的一位远亲，曾在上海当过裁缝师的老先生，摸着新郎、新娘的礼服，连声称赞：“林师傅手艺非凡，名不虚传！”

父亲一生行善，又从不张扬。一些黎族同胞衣服划破了，临时赶来要求缝补，父亲急人之所急，二话不说接下就补，还不收他们一分钱。父亲说：“都一样穷，哪来钱，咱出点力帮帮人不算啥。”有些乡村农民、贫穷学生衣服弄破了，直接穿来缝补，父亲不嫌其衣服汗臭、疾病传染，临时找来自己穿的衣服，让其把破衣服换下缝补。平时，有些顾客买来的布料不够，如缺口袋、缺裤头、缺裤脚等里布，父亲便从他的衣兜里掏出三五角钱，让我到马路对面的商店购买，过后也不向顾客收取一厘一毫。逢年过节，父亲总是天天开夜车，为亲朋好友赶制一件件过年衣服。事后，他们往往也会送些鸡、鸭、猪肉、饼干、糖果之类的礼物，但父亲总是摇手谢绝，死活也不肯收。他常对我说：“做工，要对得起客人；做人，要对得起良心。宁可负己，不可负人。”他的话，没有“子曰诗云”的典雅，于我而言，却远比教科书上那些华章丽句铭心刻骨。

父亲26年前已经退休，但那把尺子、剪刀和那台老式华南牌缝衣车，一刻也不离地放在他的床头。他总是迈着蹒跚的步履，隔三岔五地拿出那把尺子、剪刀来看看、摸摸，给那台缝衣车加加油，似乎这样做才心安神定。他一再叮嘱我，即使他百年之后，那尺子、剪刀、缝衣车都不能丢，留着它们，可以壮胆兴业。

我想，何止是壮胆兴业，也许父亲是告诫我：经常拿那把尺子量量自己，学会做人；经常拿那把剪刀修修发际，学会修性；经常转动那台缝衣车，增强做事的信心。（作者单位：海南省邮政公司）